王选(1937.2.5-2006.2.13),计算机专家。江苏无锡人。195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系。1994年选聘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教授、计算机研究所所长、文字信息处理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1975年以前,从事计算机逻辑设计、体系结构和高级语言编译系统等方面的研究。1975年开始主持华光和方正型计算机激光汉字编排系统的研制,用于书刊、报纸等正式出版物的编排。针对汉字字数多,印刷用汉字字体多、精密照排要求分辨率很高所带来的技术困难,发明了高分辨率字型的高倍率信息压缩和高速复原方法,并在华光Ⅳ型和方正91型、93型上设计了专用超大规模集成电路实现复原算法,显著改善系统的性能价格比。领导研制的华光和方正系统在中国报社和出版社、印刷厂逐渐普及,并出口港、澳、台、美和马来西亚。为新闻出版全过程的计算机化奠定了基础。获2001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1991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学部委员)。

从上个世纪90年代初到2005年底,王选同志撰写了大量总结和感受类文章,既有对汉字激光照排技术发展历程的深刻总结,也有关于科学研究、科研成果转移转化、高技术企业发展、人才培养等方面的真知灼见。对科技工作者和高技术企业的创业者具有很好的借鉴和指导意义。这里摘录《王选文集》中的部分内容,供读者初步领略王选同志所留给我们的又一宝贵遗产。

  • 汉字激光照排系统获得成功的主要原因

    1、各方面领导长时间的大力支持;
    2、用户的大力配合;
    3、协作单位的共同努力;
    4、良好的科研风气;
    5、正确的技术决策。
  • 好的构思只是一个开始;只有核心技术也是远远不够的

    1、创新的构思和设计是保证系统竞争能力的重要因素,而一个新方法的实现过程往往是很艰苦的。
    2、一个好的设计若不能及时变成商品,时间一长就会失去其价值。
    3、核心技术的创新是极端重要的,但只是支持技术创新还是远远不够的,从技术创新到产业化需要整个产业链的配合。这在制定高新技术的中长期规划时是需要认真考虑的。
  • 技术途径要符合国情

    作为一个学术带头人或课题负责人不仅要把握选题的正确性,还要把握技术途径的先进性,后者常常是最费精力和脑筋的。在选题和确定技术途径时要注意中国国情:要仔细研究哪些事情应该做而且可能作,哪些事在中国是不应该做或不能做的。
  • 面对质疑

    1、一个新思想和新方案的提出者往往也是第一个实现者,这似乎是一规律。因为开头人们总会对新思想提出怀疑,而只有发明者本人才会不遗余力,承受一切艰难困苦、百折不回地予以实现;也只有发明者本人最清楚自己方案中的问题,能最有效地改进方案和克服实现过程中的各种困难以取得成功。
    2、美国的巨型机之父克雷曾说过,当他提出一个新的构思时,人们常常说“Can’t do”(做不成),而对这种怀疑的最好回答是“Do it yourself”(自己动手做)。从1975年到1988年这段时间内,Cray的这段话曾给过我很大的鼓舞力量。
  • 成功的艰辛

    1、今天讲起北大方正,人们会说“既有名,又有利”,不大了解当时是何等的艰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有种“逆潮流而上”的感觉,但我们坚信,致力于把科研成果转化成商品是适应社会需要、符合发展大方向的,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凭着这些信念,我们度过了这段难关。
    2、原理性样机后来成为华光I型,是在闭关锁国的条件下研制的。我们并不是不了解国外计算机的发展状况,但当时的环境和形势不允许我们使用国外设备,甚至不许使用国外的元器件。在国产主机DJS130、国产500kB容量磁鼓、国产磁带机、国产磁心存储器和国产小规模集成电路的条件下,要研制成每秒输出60个字的激光照排系统,而杭州通信设备厂生产的滚筒扫描又不能走走停停,这确是一件困难、甚至是不可思议的任务,这也是我一生中承担的最困难的任务。
    3、1977年我们研究室从北大电子仪器厂(计算机系前身)、计算中心、北大汉中分校和外单位调了一些硬软件方面的精兵强将参与照排控制机和软件的研制,他们大多为40岁上下,已有多年计算机方面的实践经验;潍坊和新华社派来的技术人员大多为30岁上下,有的大学刚毕业。这些同志正值盛年,在画逻辑图、布板和调试阶段常常不辞辛苦地一天三段工作。
    4、面对Monotype的威胁,我们一方面加紧原理性样机的研制,确保1979年秋天Monotype展览前输出一张报版样张,另一方面要着手基于大规模集成电路的真正实用的II型机的研制。从1976年初到1993年初这17年中,我几乎放弃了所有节假日(包括星期日和春节、元旦),每天上、下午和晚上三段工作,但身心最紧张和最劳累的是1979年。当时我们在总体设计上的某些优势离产品在市场上的竞争优势还差得很远,只有不断创新和坚持不懈的奋斗,取得技术上的全面优势,才有可能最终在市场上取胜,而这个过程是九死一生的,松一口气就会彻底完蛋。
    5、1984年召开的讨论《人民日报》是否要引进的专家座谈会上,绝大多数人赞成引进,有的说:“北大设计的系统即使搞出来也是落后的。”只有新华社傅宗英力排众议,认为从外国引进中文照排系统是不可取的,很难满足国内需要,应相信七四八工程能够搞出来。
    6、当时断定我们1984年要垮台或者不愿意与这一项目沾边的同志,都是本单位的重要骨干,是一些很有能力的计算机专家,有的后来继续在计算机领域内做出了贡献。他们当时就预见到了在计算机和电子领域内外国货即将对中国产品带来的巨大冲击,后来的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他们唯一的错误在于低估了我们方案的技术优势和北大不竭的创造潜力,也低估了七四八工程一批骨干锲而不舍的奋斗精神。
  • 创造的源泉

    1、1961年我从北大数学力学系计算数学专业毕业已三年,主持过电子管计算机逻辑设计和整机调试工作,也参与过部分电路设计工作,一直在硬件第一线上跌打滚爬。1961年我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从硬件转向软件,但不放弃硬件,而是从事软硬件相结合的研究,探讨软件对未来计算机体系结构的影响。在仔细钻研了ALGOL 60语言及一系列编译系统原理的文章后,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原来我以为自己是懂得计算机的,此时才发现只有了解软件,才真正懂得计算机。软硬件研究的结合,使我找到了创造的源泉,并相信能和外国人同时或更早提出某些新的思想。这种信心,以及软硬件两方面的知识和实践是我后来能够承担激光照排系统研制的决定性因素。
    2、过去戏曲界有一说法,叫“一招鲜,吃遍天”,每个名演员在保留剧目中常常有一些绝招以吸引观众,因而经久不衰。在科研中也应该发扬自身的长处,有自己的特色,也应该有“一招鲜”,甚至“几招鲜”。在起步晚和整体上处于劣势的项目中,这点尤为重要。
    3、“需要”和已有技术的“不足”是创造的源泉。
  • 科研带来享受

    1、从事有趣的、富有挑战性的设计,本身就是一种愉快的享受。
    2、好奇心、研究中难题和挑战带来的吸引力、取得突破后对科学或工业可能产生的深远影响,是科学研究的真正动力。只有这种动力才能使人痴迷、执著、甘愿放弃常人所能享受的乐趣,充满激情地持续奋斗十几年。把获奖作为目标,为考核而写SCI论文等等,都是缺乏科研真正动力的表现,也不可能长期勤奋、百折不挠,因而也不会有大的作为。
    3、我从1975年到1993年做了整整18年,这18年确实非常辛苦,没有寒暑假,没有权利像普通人那样生活,我的家庭失掉了常人所拥有的乐趣,但也得到了常人所享受不到的乐趣。这个乐趣就是工作过程本身。一个人得到荣誉和桂冠,是一种幸福一种乐趣,而更大乐趣在于克服工作本身的困难:百思不得其解,凌晨和半夜忽然想出解决办法来,这种兴奋愉快是难以形容的。一个献身于科学的人,他的最大回报并不是名和利,而是克服工作中的千难万险,最终取得成效所享受到的快乐。